率真天心  人书一味

——关衡先生书法臆说

     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的话，那么性格也决定艺术。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书家来说，尤其如此。当我熟悉了关衡先生的人和书路心迹之后，于此更有所悟。

      关先生是一位淳朴厚直的长者，只因他体健声宏，使我往往误以为他还年壮气盛，全然忽略了已是花甲之外的年龄。当然，说起书法的人和事，常常直陈己见，如六月间的一把蒲葵大扇，好不凉快。一来二往，便不知不觉爱听关先生说话了。和关先生在一块，很随便，不拘束，了无所忌，也不用什么心思，常能使人愉快。一次，去兰州碰到热心的关先生，一同看了个书法展，中午吃了碗面，没聊够，应邀又去了他家，几乎误了乘车的时间。关先生和老伴住在一栋旧楼上，房子很窄小，四壁都是资料和书画习作，也没见书案。我说关老爷呀，你都是省上的名人了，这么个地方，咋样写字？关先生笑着说，和老伴住习惯了，倒觉着没啥，挺方便。写字就在老伴的熨衣板上。那一次，不仅看了关先生的许多临作和创作，还知道他对画也着了迷，抽空又写出了一些文章。

      于是我想，退休后的关先生和退休前应该说没什么两样，要不，凭他的人缘声望，能力作风，住个高干楼应是没什么问题的。然而，这都是与书法结下的“孽缘”。

      也罢，关先生竟也认了，于是，书法便把他带到了更为自由的天地。

      关先生的书法，我以为用质朴二字来概括是比较合适的。中国书法，魏晋是个分界线。就好比一棵树，魏晋之前是根、是干，是质朴的原生美，发乎天性，道合自然；魏晋之后，便分了枝，尽管众美齐备，但结出的果子各有不同。人一觉醒，心思便多，于是书法上种瓜得瓜者有之，种豆得豆者有之，种蒺藜得刺者有之，但质朴的美却很难强种出来。要不，唐人孙过庭何以在《书谱》中缅怀“古质”而鄙薄“今妍”呢？所以古质是大美、是生命意义上的美。以此来观照关先生的书法，我并不是说关先生的艺术追求有何不同于侪辈，而是说因了关生先生人的率真，他自然不去争妍，不必取宠，不会悦时，他自自然然要走质朴一路了。当一个人在艺术上并未想到的时候，由心性和阅历使然，他实则走的正是今后梦中之境。所以我总认为，一个成功的书家，他的人格构建和风格追求总是对应相行的，就其取法而言，秦汉刻石、流沙坠简、帛书残卷、砖刻刑铭，章草散隶等朴浑、真率的自由书风皆在他的搜罗之列，这应该说是他书法艺术性之所好的第一阶段。如他参以《平复帖》笔意创作的杜诗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，有一种迷离朦胧的美；而“东沟糜子西沟谷，哪达想起哪达哭”这两句陕北民歌，在他的笔下使我想起了莽莽厚土，并升腾起一种抽咽无奈的韵味。但是，这样的好作品并非随时就能创作得出，那必须要有第一感觉的机缘。我想，偶成的喜悦和多次失望的愁绪肯定也曾让关老爷“为伊消得人憔悴”。如果说，前一阶段关先生是在非理性状态下书写的话，接下来便是理性的取法和书写了。

      有一阶段，一个明显的感觉，关先生的字帖味出来了，尤其多了几份米芾的味道。我想，这可能是以雅救朴，以法约趣的艺术实践了。但是，关先生的聪明处在于渐变，就好比一个好厨子调味，让人能品出余味。在二00三年关先生一个朋友办的《书画家》刊物上，我对着一些作品琢磨，关先生确是文质彬彬了，笔下的涩疾枯润也现出了太极拓式。但是，接着我也为关先生担忧起来，怕壮汉习甩水袖，怕高士叫卖街巷。这实际上是很需要定力和慧心的。尤其在目下艺术难有标准，名利相争的现实中，很容易随风飘去。然而，目前来看，我的担心是多余的。

      我从关先生质朴书风的追求上，着实看到了一些难题。魏晋以前的质朴，是天性的东西，包括人的审美，总关乎着天道，一触摸，就会变味。魏晋以后的质朴，更多的是人性对原始审美的追忆，搞不好，会出现扭曲。如魏碑中的有些东西并不好，是扭曲的，是对艺术的误识，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是神是魔都要烧香呢？所以关先生面对这些难题就很有挑战性了。更何况关先生用力所在主要是行草书，太难为他了。不过，前面已经说了，关先生是个率性之人，再加上他的痴心、热心，这都是天性中极难入俗，但与艺术大道相通的本源之性，故天道酬勤，庶几能使他更贴近于理想中的真艺术。

      关先生仍在追索中，当我从他的书中品出他的人，从他的人中又理解了其生命线的轨迹时，觉得他的追索是对的。于是我便祝关先生：自在的书写，乐天的书写，质朴的书写，那一道道线，便是先生化出的丝，翩飞的蝶。

 定稿于二00七年元宵节